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后稀疏的云层, 在庭院中洒下斑驳暖意。
郦璟听说翠花在府中辟出的农家小园已播下了种子,便缠着姐姐要去看,翠花拗不过, 笑着应了,随即推起裴怀彻的轮椅,与他一道往园中去。
项修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随行。
园子不大, 经过裴怀彻的规划, 却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得十分齐整, 新翻的泥土透着湿润的香气。
待郦璟蹲在畦边, 指着刚冒尖的嫩苗问这问那, 翠花也俯身, 一根根为其指认时, 项修便向前几步立在了裴怀彻身侧, 声音低下来,将那日突围之后自己与一众军中弟兄的遭遇, 细细说与他听。
项修家中本有老母与幼妹,故而当日纵使他再三恳求留下与裴怀彻一同断后, 仍被裴怀彻一道死令打回。
可当他带着残部浴血归家时, 自家的府邸却早已被裴子宴派人抄没一空, 遍地狼藉之中, 老母倒于血泊, 而年仅十三岁的妹妹, 更是生前遭尽凌辱, 死状凄惨。
项修说到此处喉头滚动,声音仿佛钝刀刮过砂砾,强抑着其间沙哑的颤:“有官身又无士族背景的兄弟,几乎都是被这般抄了家, 裴子宴与韦康安知道我们只对您衷心,往后难以驱策,索性将我们赶尽杀绝。”
韦康安此人,曾与裴怀彻同为先帝指定的三位托孤臣子之一,官拜太子太师,比起剩下那个将野心昭然示人的中书令钟达海,他一度是裴怀彻在摄政初期,不得不进行笼络,与之连横的对象。
然而在日复一日地共事博弈中,裴怀彻亦看出他并非忠贞之士,因此在揽稳权柄后步步为营,层层削去其实权,只余司马,司空等虚衔,却万万不曾想,裴子宴竟在十五岁那年,突然执意要立韦康安十八岁的长女为后。
裴怀彻极力劝阻未果,自此奸佞就成了饶是他也再难以撼动的外戚。
他后来想来,若没有韦康安在背后筹谋,裴子宴与他的裂隙未必会日渐深至如此,更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,却做出那等通敌叛国的荒唐勾当。
裴怀彻闭了闭眼,声线里同样漫开一片沉重的涩意:“你们随我出生入死,是我无能,莫说保住你们应得的功勋富贵,竟害得你们一个个家破人亡。”
项修急忙道:“王爷切莫这么说,您当年为保全我等,已经连性命都豁出去了,若是叫那些亡故的兄弟们知晓,您如今这般境况……还要因我说错话自责,他们非在夜里入梦骂我不可。”
他说罢,眼底痛色稍敛,目光又一次落向裴怀彻暖阳下苍白的面容,以及他静置于轮椅上的双腿。
犹豫片刻,他问得小心:“王爷,方才听王妃……公主说,您的身子一直没太养好?”
裴怀彻并未遮掩,深眸中隐隐晃过寥落之色:“反正已成了个废人,还谈得上什么好与不好,无碍的,只要还护得住她周全,我也别无他求了。”
二人叙话间,那头的翠花已经教郦璟认全了种苗,又全然不似天家姐弟一般,伴着清脆笑语,闹闹腾腾地一同将园中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不知怎的,他们打理好了小园,却都弄得满手泥土,而后郦璟去到不远处的池边洗手,翠花则踢着裙裾,步履轻快地绕回到了裴怀彻身边。
她摊开脏兮兮的嫩手心,献宝似的,捧着一个略显稚拙的草编小人,递到他眼前:“瞧,三弟弟教我编的。”
裴怀彻恍然,原来那一手的泥,是他们拔了草,便就地取材地编了这个。
他接过那枚尚带着青草气息的小人,指尖拂过粗糙的草茎,唇角弯起浅淡弧度:“瑾王殿下还会这个?”
翠花点点头,目光与他一道追向池边郦璟的身影:“三弟弟说,除了小笔,他从小就没有别的玩伴,之所以像四妹妹说的那样,连路过的狗都要瞪,实是羡慕小狗汪一声都有人应,所以看腻了话本,他就会院里拔草编小人,陪自己玩儿。”
裴怀彻和项修皆是一默。
项修本来还在心中慨叹自家王爷的命途多舛,可自家王爷再惨也是同人比,他着实没想到世上竟还能有王爷活得不如狗。
这便让他忽然就不忍再责怪郦璟不会说话了,平心而论,一个自幼只能和草人言语的孩子,能如今日这般拥有六岁的心智,已经算得上他“天资聪颖”了。
裴怀彻则又一次陷入沉思,他自问他给予裴子宴的成长环境,再如何也不该比郦璟的更差,可他此刻真觉得,哪怕那天子之位是郦璟在坐,大渊都不至在短短两年间沦落至此。
翠花将草人送给他后,便不再掩饰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思,拿小指尖勾了勾裙裳,露出口袋中的一角素帕,眼眸弯弯地望他:“为哄你开心,我手都脏了,要你给我擦。”
裴怀彻侧目,瞥了身边的项修一眼。
项修当即会意,深知自家王爷是尚不惯在他面前与“王妃”亲近,忙识趣装作也想四处看看的模样,强按捺住行礼告退的习惯,去到池边寻玩够了土和草,又开始饶有兴致玩水的郦璟。

